生之哀伤[白无]

文/LZ水镜

Part one  坠雪

背叛这种事就算预谋再久，也总有个不尽人意的地方。白童子冷冷地握着玄凉。不断把这句话想了又想。
就好比那个愚蠢的神乐，那种背叛计划……白童子冷哼一声，炎蹄跑得更快了些。
然而白童子脸上高傲笑脸蓦地消失，紫眸定定地看着前方。
“神无……？”他呵斥炎蹄停下，冷眼看着飘在半空中的女孩。
被点到名字的女孩回过头——纯白的头发，纯白的衣服，冷漠漆黑而无焦点的眼睛——月华之下，她抱镜转身，浑身散发出隐匿的白色，“白童子，奈落有任务。”
“哦？”白童子冷笑一声，从炎蹄上跃下慢慢走到神无面前，“是什么？”
他想了解她。他希望看透一切，包括奈落，包括神无。
可神无只是后退一步，“跟着我，去人见城。”

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，妖怪们慑于神巫与白童子的妖气纷纷后退。
黑夜里落下星星点点白色，顺着紫色结界的圆弧边缘悄然滑落。
坠雪湖，一个四季被白雪覆盖的异地。
“下来，神无。”白童子撤了结界一跃至湖边，“在这里待一会儿。”他想了想，又加上一句，“就一会儿。”
“白童子，奈落有任务。”
白童子狠皱了皱眉，跃上把神无拉了下来。
女孩的手比他的手略小一些，却带着拒绝一切的冷意，像细软的雪冰冷在手心。风很大，神无的脸被额发遮住，看不清表情。白童子又握紧了些，直直落在雪地上。
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呢？神无。
他紧抓神无的手不放，他想窥探神无的心。但是神无的心里有好大的雾，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呢？神无。
他拉她到湖边左下，沁凉的湖水漫过脚踝，神无的战栗顺着手掌传到白童子的手心，再传到神经末梢。白童子坐得更近了些。
“喜欢这里么，神无。”白童子捉下一片雪花放到舌尖舔舐，“喜欢的话，我可以经常带你来。”
神无只是怔怔注视湖面，一语不发。
像个精致的傀儡。白童子想，只有她，只有神无，他才会耐下性子对她。他想了解她。可神无的表情拒人千里，像是缓缓凹陷下的冰山，寒气迫人有极吸引人心。
“好了，走吧。”白童子站起身，却感到左手有轻微拉力——神无依旧是坐着的。
“白童子。”她开口，不带感情。
他等着听那句千篇一律的话。
“我们都是奈落的分身。”神无抱镜抬头，正对上白童子惊讶的紫瞳，“我们没有追求‘生’的权力。”
刹那间神无心中的雾如烟消散，白童子终于看到神无的内心——白色，全是白色，孤独，绝望，白茫茫的一片。

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呢？神无。
我握紧你的手，怕你逃脱，却发现你理我越来越远，隔着雾似的不真实。像是年少的孩子捉住了喜欢的动物，握在手里，呵护在心里，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空落落的手心只留下掌纹和温度。


Part two  水白

在下决心成为奈落的工具时，神无已经决定把所有感情都藏住。
她看到太多的人死在奈落面前，强烈的情感只是累赘。作为工具，只需忠心替主人做事，不再有其他。
神无笃信着这个誓言，屠村的手没有一丝抖动，宛如局外人。
直到白童子出现。
他和她一样是白色的。可他却异常耀眼张扬，令人不敢正视而自惭形秽。像雪夜的月华，清朗雪亮，寒气逼人。
同是奈落的分身，竟是相差这么多。
相同的，他们都没有心。左胸口里空缺了一块，想要填满，却发现那个空洞越来越大，最后整个的空了，独留下无边的黑暗。
没有光，没有白色，只有无边的黑暗。

神无在人见城里默默地走，紫色的瘴气令人不快地跟随在后。
为什么我还活着。她想，我已经失去了心，失去感情，失去自我，为什么我还活着。
她突然想起曾到过一个计划内的村庄，村里有个巫女很和蔼地对一个妖怪的孩子笑。
“你要是把灵魂给那个生病的孩子，就不会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哦。”她说，抚摸着小妖头上的角，“也没有人会欺负你，不停打你了……”
“嗯，我愿意把灵魂给他。”小妖抖缩着，喃喃地坚定地说。 
神无暗自动用传声，与小妖的灵魂对话。
“那你为什么发抖呢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不想死，我想活下来！”
活下来。神无想，只是为了活下来。
当晚的屠村计划照时进行，神无却有些迟疑——那个巫女挡在寸口，而刚刚病愈的男孩就在她身后。
她看到那只小妖的灵魂束缚在男孩的身体里，抖抖地缩成了一团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神乐惊讶于她的迟疑，扇早已半开。
要活下来，神无想。她想起那些没有完成任务的妖怪被奈落吸收时的恐惧表情，举起了手中的镜子。
魂灵飞来，她看到那个小妖惊惧的眼神，手没有停。
我要活下来。她想。
甚至……不择手段。


Part three  叛天

“这是你和神无的心脏。”奈落抬起手，苍白的心脏在手掌心跳动着，“把四魂之玉带来，我就把它们还给你。”
“……哼，少耍花招。”白童子警觉地顶着奈落，神乐的惨死让他不敢相信奈落。
“信不信是你的事。”奈落做势要收回，轻笑着看着白童子瞬息万变的表情。
“等等！……”白童子沉默半晌，抬起头，“我同意。”
“当然，作为神无心脏的交换……”奈落笑得更深，紫色的瘴气蠢蠢欲动。

神无突然吃了一惊。心脏，心脏回来了！
黑暗中白童子缓缓走了过来，走过她身边，突然慌乱地停下了。
“神无么？是神无么？”
他的手在虚空里紧张摸索着，直到握到一双冰凉的小手，他才稍稍安静下来。
神无只看了他一眼，蓦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——白童子的眼睛，被瘴气击中了。那么美那么傲气逼人如雪夜的月华一样的紫色眼睛，瞎掉了。
“神无，奈落说只要我拿回四魂之玉，心脏就会还给我们。奈落说，只要我把眼睛交出，他就会马上把心脏给你。神无，你在听么？神无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神无的胸口突然紧缩，涌现出不知是什么情感，“在的。”
“好。神无，我现在就去拿四魂之玉，你要等我回来，等我回来……”白童子第一次急急地说了许多话，然后坐上炎蹄疾驰而去。
神无呆愣半晌，抱着镜子独子回到人见城。

再见白童子，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。
或许不该说“见”——他已经被风穴吸得片甲不留。
神无独自来到坠雪湖，雪仍下着，一切宛如从前。只是少了另一个白色的影子，神无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难受。
封闭感情太久，久得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是感动是伤心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坐在湖边，沉默半晌，起来走了几步，看了看挥雪下来的天空，又坐回湖边。
湖面泛起涟漪，有什么坠进湖心，沉进地底。
“……你说过要等你回来的…………”
“……你为什么还不会来…………”
“……你这个不守信用的白童子……”
泪一滴滴落进湖底，画一般的景被彻底打碎。一直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，终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，把神无打得措手不及。
我为什么现在才发现……白童子……
虚空中似乎有个人影在汇聚。他靠近神无，扳过她的肩膀吻了她。
“对不起……神无。”
“请你忘了我吧。”


Part four  尾声

被困在这个笨重的躯壳里根本无法见她。白童子想，他扎根在坠雪湖边，等他苏醒时他早已变成一棵树。
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呢？神无。
像是看着背影。
远处有人走了过来，雪白的头发和衣服，手里抱着一面镜子，几乎没有太大改变。
她走到树前停了下来，抚摸着树皮。白童子透过隔阂可以感受到神无手心的凉度，像寒冰。
多可笑。好不容易两人终于明白，终于相见，却是这副情景。
一个已经失声；一个，则完全忘记。
“这棵树……为什么那么悲伤。”她喃喃自语，背靠着树坐了下来。
隔着厚实的树皮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。
请你忘了我吧。
请你忘了我吧。
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呢？神无。
我就在你身边啊。
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我就在你身边呢？神无。
破魔之箭呼啸着飞了过来，钉在了神无被白童子设下记忆封印的胸口，钉在了树上。
神无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安心的光芒，嘴角上挑，微微一笑。
“我在的，我就在你身边，白童子。”

【end】